“嘎吱——”
刺耳的金属撕裂声顺着尾鳍传导进底舱,连绵的火花从控制台裸露的线圈里爆射出来,砸进脚下的积水中,滋啦作响。
巨鲸前半个身子刚探入虚空裂口,那股无视物理常数的因果锁链便从黑暗深处死死咬住了它的尾鳍。庞大的船体在半空中猛地顿住,狂暴的惯性将舱内的积水连同生锈的碎铁片一股脑往前掀。
李长生十指还插在神经网接口里,没有及时抽离。暗金色的算力被这股不讲理的急停生生扯断了两根。他后背狠狠撞上铁壁,喉咙里泛起一股浓重的血腥味,被他强行咽了下去。
红灯疯狂闪烁。
倒错的水流被暂停了。
尾鳍上传来一种黏腻的拉扯感。乱码视野里,几条灰色的因果锁链像附骨之疽一样,死死嵌进了巨鲸的机械神经。那些锁链表面浮动着密密麻麻的账目符文,带着司空鸩特有的法则气息。冥河拖拽,无视距离,强制留人。
舱内的温度开始直线飙升。原本结霜的铁壁在短短两息内渗出水珠,又迅速蒸发成刺鼻的白雾。
后方三里外。
巨大的深海探照灯光柱刺透了黑暗。
这道光太亮,甚至将裂口周围扭曲的空间都照出了实质的轮廓。
深海锚骨团的主舰正碾碎成吨的盲蛭尸体,强行从兽潮中挤了出来。庞大的舰身像一头发狂的铁兽,防压骨铠上挂满了暗红色的碎肉和粘液。那些没有眼睛的古神水蛭还在疯狂地用倒刺吸盘啃咬着铁甲,却在探照灯的极近距离照射下,成片地被高维光束蒸发成血水。
主舰正前方的锯齿锚枪阵列已经停止了无差别盲射。所有的重炮炮管在齿轮的摩擦声中齐齐下压,死死锁定了被锁链逼停在裂口边缘的巨鲸。那片海域完全成了无路可退的死角。
“抓住了。”
指挥舱内,褚江鳄站在琉璃窗前,脸上的横肉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剧烈痉挛着。他那一身渗血的内衬还没干,之前败逃的屈辱让他眼里的杀意浓得要滴出水来。
高维重炮的预热光芒在深海中亮起,把周围崩溃的水文常数强行排开。
巨鲸底舱的空气几乎要被点燃。
蜷缩在角落的晏流萤剧烈地咳嗽起来,蒙眼的白布上,原本已经干涸的血壳再次被新鲜的黑血顶开。高温和外界的重炮锁定,让周遭的灵力场变成了高压锅。每一寸空气都在向内挤压。
“主公……”幽若微撑在裂缝处的残破纸伞开始自燃,灰色的伞面卷起焦边,她单薄的肩膀被水压压得向后弯折,灵体边缘已经出现了溃散的雪花状裂纹。
距离主舰不远处的黑暗中。
司空鸩站在捞尸舰队的主控阵盘前,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活气。他手里攥着一截灰色的气运锁链,锁链的另一头没入虚空,跨越了物理空间死死咬着巨鲸。
“冥河拖拽不能断,重装大炮的预热还需要三息。”司空鸩抬起空着的左手,冷眼看着阵盘上不断跳动的阻力数值。巨鲸的反冲马力很大,常规的拖拽锁链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纹。
他必须确保绝杀万无一失。
一面纯黑色的算盘凭空浮现在他掌心。
算盘的框是古神腿骨,算珠是一张张扭曲缩小的痛苦人脸。这是黑金算盘,大荒拾骨会用来镇压底层的因果律武装。
“抽底。”他冷漠地拨动了第一排算珠。
随着清脆的算珠碰撞声,司空鸩没有任何犹豫,切断了捞尸舰队与天庭最后的一丝备用信标,将所有算力集中在手里的锁链上。
与此同时,捞尸舰队下辖的十几艘货船底舱里,数千名冥河负债者身上的借贷阵纹同时亮起了刺目的红光。
楚落衣被铁链锁在底舱的水洼里。她身上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,像被瞬间抽干了水分的枯木。
大荒拾骨会的规矩,借了香火,命就不是自己的了。他们买的是归墟的庇护所,实际上只是在司空鸩需要时,充当填补亏空的香火电池。
“好冷……”楚落衣看着自己枯瘦如柴的手指,骨头里的骨髓正被阵纹强行抽离,化作最纯粹的香火气运,隔空输送给司空鸩的主阵盘。
舱内到处都是凄厉的惨叫,一具具活生生的肉体在几个呼吸间化作飞灰,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。
楚落衣的半个身子已经灰化,碎屑落在积水中。
她没有求饶。在眼球彻底塌陷的前一瞬,她喉咙里挤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笑。那是被奴役到了极点、连骨髓都被敲碎后,生出的最后一点同归于尽的恶念。
她身上的借贷阵纹在榨取的极限下,出现了短暂的反向闪烁。
楚落衣用仅剩的一丝清明,将那股反向闪烁的波段顺着榨取回路,狠狠撞进了周遭暴乱的深海暗流中。那是一道微弱的代码,记录着因果回路死穴的波段。
灰烬散落。
数千名偷渡者化作了司空鸩手里稳固因果锁链的燃料。那条咬住巨鲸的灰色锁链瞬间粗大了一圈。
巨鲸底舱。
晏流萤突然仰起头。
同化感知的异能让她在濒死的高压中,捕捉到了暗流里那一丝极其微弱的惨笑波动。那是一种和周遭狂暴杀意截然不同的、属于底层耗材被榨干时特有的怨毒频段,带着清晰的借贷阵纹反噬逻辑。
黑血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水洼里,砸出浑浊的涟漪。
她的听觉神经几乎要被重炮预热的嗡鸣声撕裂,指甲深深陷进手心的肉里,硬生生从那种高维杂音中把这一丝波段剥离出来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虚弱地抬起沾满泥水的右手,指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扭曲的阵纹,将那截带着死穴坐标的波段,直接拍向了李长生的后背。
波段入体。
李长生闷哼一声,眼前的灰白雪花点瞬间撕裂,右眼的毛细血管因为算力过载而爆开,渗出一条血丝。
乱码视野中,那几条死死咬住尾鳍的灰色锁链,在死穴波段的对照下,暴露出了一处极不稳定的连接节点。
司空鸩抽干了底层负债者,将锁链的强度推到了极限。但这股强行聚合的冗余气运,在常数倒错的断层区,本身就是个巨大的逻辑漏洞。那些被强行揉捏在一起的冤魂杂音,只要稍微受点刺激,就会发生坍塌。
李长生没有去擦眼角的血。
他靠在发烫的铁壁上,十指再次毫不犹豫地扎进控制台冒着火花的接口,电流顺着指尖钻进皮肉,留下焦黑的印记。
视网膜上,暗金色的丝线开始疯狂推演。他没有去对抗那股庞大的拖拽力,而是将算力顺着锁链的缝隙,悄无声息地刺入了司空鸩的因果网络盲区。
他在寻找发力点。周围断层区堆积着大量的冗余代码,只要找准那个死穴节点,把手里的废码塞进去,就能在司空鸩的法则里搅出一个致命的短路旋涡。
“咔嚓。”
尾鳍处的铁板开始大面积撕裂,灰色的锁链已经勒进了巨鲸的主传动轴,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。
褚江鳄主舰的重炮预热已经到了最后阶段,扇形的锁定光柱将巨鲸周遭的海水都煮沸了,巨大的气泡在深海中翻滚上升,带着浓重的死亡压迫感。
李长生面无表情。他双手猛地发力,将十二阶算力分成两股。
表面上,他操控巨鲸的残破引擎全功率推高引力反冲,排气口喷出大股大股的黑烟。巨鲸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剧烈抽搐,发出嘶哑的咆哮,试图利用机械动能去斩断尾鳍上的因果锁死。
这看似困兽犹斗的挣扎,完美掩护了底盘下正在飞速蔓延的暗金色代码流。
外界。
“给老子死!”褚江鳄看着琉璃窗外那艘被逼停在死角的残骸,手里的主炮闸刀狠狠推到底部。
重装大炮的阵列爆出刺目的白光。
光柱预热达到临界点,周遭的海水被瞬间蒸发成真空。
一切反击似乎都已经来不及。
就在这万分之一秒的瞬间。
李长生背后,那具沉寂已久、表面已经结满冰霜的黑棺,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震响。
“咚!”
这不是普通的声波,而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心跳轰鸣,顺着舱底的积水,瞬间传导至全舰。
